深度日本：每一位奥特曼（Ultraman）身后......都有一位“女奥特曼”（Ultra Woman）

7月10日，是经典科幻特摄剧《奥特曼》播出60周年的纪念日。这部1966年诞生的作品，历经半个多世纪，依旧光彩不减。那位身披银红战衣的巨人，塑造了一种全新的超级英雄形象——他不仅拥有超凡力量，更以庞大的身躯，与每集登场的大型怪兽展开惊心动魄的对决。

最初，《奥特曼》是作为一部面向日本儿童、制作精良的高品质电视剧而推出，却很快吸引了全球发行商的目光，成为日本流行文化走向世界的早期代表之一。极具辨识度的角色设计、充满沉浸感的剧情，以及天马行空的怪兽设定，不仅令当时的孩子们痴迷，也深刻启发了后来的无数创作者。可以说，正是《奥特曼》率先开辟了道路，才有了《恐龙战队（Power Rangers）》和《宝可梦（Pokémon）》等作品在此基础上的蓬勃发展。

《奥特曼》的片头一出现，孩子们就知道，自己即将进入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伴随着颜料在液体中旋转扩散后倒放而成的迷幻特效，标题缓缓浮现。紧接着，一段律动感十足的电吉他旋律响起，画面切换为奥特曼与各色巨兽的纸板剪影。随后，科学特别搜查队的五位成员登场——他们身着鲜艳的橙色西装、打着领带，宛如来自未来的上班族，却肩负着抵御宇宙威胁的重任。接下来，激光四射，爆炸不断，最终以巨人激烈肉搏怪兽的高潮戏收尾。

六十年后的今天，《奥特曼》或许已染上那个时代的怀旧色彩，但它的魅力依然鲜活。正如人们常说，它始终保有一种独特而难以言喻的“氛围感”。

《奥特曼》的诞生，源自日本特摄大师圆谷英二（Eiji Tsuburaya）的宏大构想。

作为特摄导演，圆谷英二曾参与1954年本多猪四郎执导的划时代电影《哥斯拉》，为哥斯拉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此后，他又为东宝打造了摩斯拉、拉顿、王者基多拉等一系列经典怪兽形象。

1963年，圆谷英二创立了如今的圆谷制作（Tsuburaya Productions），立志将电影级别的特摄技术带入电视荧屏。公司的首部作品《奥特Q》讲述了三位调查员追查各类超自然现象的故事。而随后的《奥特曼》则更进一步，将每集的高潮设定为巨大英雄与巨大怪兽之间的震撼对决。这一创举迅速在日本掀起了一股“怪兽热潮”，并很快风靡全球。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股热潮至今未曾真正退去——无论是庞然巨兽还是袖珍怪物，依然是日本流行文化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

为纪念《奥特曼》播出60周年，圆谷制作推出了纪录片《The Origin of Ultraman（奥特曼的起源）》。片中，来自世界各地的众多知名创作者——包括导演吉尔莫·德尔·托罗（Guillermo del Toro）、尼古拉斯·温丁·雷弗恩（Nicholas Winding Refn），以及游戏制作人小岛秀夫等——纷纷分享了《奥特曼》及其创作者圆谷英二对自己人生与职业生涯的深远影响，并满怀敬意地表达了对这部作品的赞赏与感念。

对此，我深有同感。和许多日本流行文化作品一样，《奥特曼》是我少年时期学习日语的起点，也最终促使我成年后赴日生活、工作，并在这里扎下了根。多年来，我从事翻译、写作和文化采写等工作，也因此有机会结识不少儿时仰慕的人物。而在所有缘分中，最令我珍视的，便是与樱井浩子女士的相识——她曾在《奥特曼》中饰演科学特别搜查队的通信员富士明子。大约二十年前，经一位共同朋友介绍，我们得以相识，之后也有过多次见面。但坐下来以采访的形式与她深入交流，这还是头一次。

我们的采访安排在圆谷制作总部。公司位于涩谷道玄坂坡顶附近的一栋摩天大楼内。当天，樱井浩子身着一件西装外套，内搭印有奥特曼图案的T恤，胸前别着一枚科学特别搜查队流星徽章的复刻胸针，俨然一副随时待命的姿态。她精神矍铄、谈吐热情，言语间透着幽默与俏皮。看到眼前的她，你不难理解为什么1966年剧组会选中她担任《奥特曼》的女主角；也几乎难以相信，就在几个月前，她刚刚迎来了八十岁生日。

《奥特曼》是在《奥特Q》尚未播完时便启动制作的，随后在《奥特Q》收官后立即接档播出。您当时是怎么加入这部作品的？

樱井浩子：当时《奥特Q》大概拍到了三分之二左右，圆谷英二先生的儿子圆谷一对我说：“我们要拍一部新的衍生作品，你也来参演吧。”我就回了一句：“好啊。”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制作班底基本还是原班人马，但演员阵容几乎全换了，所以我也有些紧张。饰演早田进的黑部进先生应该也有同样的感受。不过，我们很快就放松下来，逐渐培养起了团队默契。

当时各位演员有没有预料到，这部作品可能会大获成功？

樱井浩子：完全没有。说实话，拍摄初期现场甚至有些混乱，因为《奥特曼》和《奥特Q》的风格截然不同。《奥特Q》并不是每集都有怪兽出场，而《奥特曼》几乎每一集都离不开怪兽。无论是故事结构、剧情走向、表演方式，还是拍摄手法，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我们来说，这一切都是全新的尝试，大家甚至一度担心，这部作品能不能顺利播出。不过，尽管困难重重，所有人还是拧成一股绳，希望能把这部作品做好。

而后来，“每周都有怪兽”的设定，最终掀起了一场席卷全国的“怪兽热潮”……

樱井浩子：演员们当时其实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不过，这正是圆谷英二先生最想实现的目标。至于我们，只是一门心思地投入到新作品的拍摄中去。

那么，演员们是什么时候才真正感受到，《奥特曼》已经火起来了呢？

樱井浩子：虽然《奥特Q》的收视率相当不错，但我们这批演员当时都还只是默默无闻的新人。说实话，我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反而比当年更出名。

这真是难以想象。当年怪兽电影和怪兽作品风靡一时，甚至有传闻说，当时还是皇太子的日本天皇，曾被人看到购买怪兽图鉴。您听说过这件事吗？

樱井浩子：按年龄推算的话，他应该更喜欢1967年播出的续作《赛文奥特曼》。后来他进入学习院大学就读，学校里有一栋非常著名的金字塔形建筑，当年还曾被用作《赛文奥特曼》的外景地。2008年，那栋建筑拆除时，学校特意举办了一场纪念活动。当时仍是皇太子的他受邀发表了致辞，我们圆谷制作的几位同事也出席了活动。当时，我们送了他一副剧中变身道具“奥特眼镜”的复制品。后来还留下了一张照片，记录着他亲自戴上那副眼镜的珍贵瞬间。

竟然是"奥特眼镜（Ultra Eye）"！就是《赛文奥特曼》里主角变身时佩戴的那副眼镜！不过，能得到当时皇太子的喜爱，似乎也预示着日本日后将成长为流行文化强国。（笑）

樱井浩子：天皇陛下对流行文化其实非常了解。动画配音演员野泽雅子曾告诉我，她有一次参加皇宫举办的茶会时，天皇亲自对她说："我听过您在《鬼太郎》里的配音。"

这说明他也曾拥有一个和普通孩子一样的童年……

樱井浩子：没错！（笑）而且，他本身也是一位文化传播者，所以了解这些作品也很正常。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当年我自己其实完全没有意识到《奥特曼》究竟有多受欢迎。直到十年之后，人们才开始不断提起我在《奥特曼》里的演出。老实说，那时候我反而觉得有点困扰。（笑）因为当时我的演艺事业已经进入新的阶段，我并不希望一直被定型为"富士明子"这个角色。结果你看看现在！六十年过去了，我接受的采访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多！（笑）

虽然怪兽电影起源于西方，但很多人认为，真正将这一类型发扬光大的还是日本。

樱井浩子：圆谷英二先生和圆谷一先生之所以坚持用彩色拍摄《奥特曼》，是有明确目标的。第一次开拍之前，他们把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召集到一起，对大家说："我们的目标，是与好莱坞一较高下。"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们邀请了许多非常优秀的导演加入制作团队。虽然其中有些人在当时还很年轻，但后来都成长为了日本影视界的重要人物。

确实，其中有些人后来声名大噪。比如实相寺昭雄，他后来成为了日本最具视觉个人风格的导演之一。他1988年执导的电影《帝都物语》曾一度跻身日本电影票房前十。

樱井浩子：哎呀，他可真让人头疼——总是要求我们做剧本里根本没写的事情（笑）。他会临时改戏服、改台词。拍《珍珠防卫指令》那一集时，我们突然被通知要在银座街头采用游击拍摄的方式取景——就是不封路、直接在真实街头拍摄。当时我们真是紧张得不得了，一想到要穿着那身鲜艳橙色的科学特搜队制服站在银座大街上，就觉得太引人注目了！还好最后改成穿蓝色西装外套。

如果从演员的角度来说，您最喜欢哪一集？

樱井浩子：从画面来说，我一直很喜欢《珍珠防卫指令》，因为实相寺昭雄拍得实在太好了。整部作品的画面都非常漂亮。如果是剧情的话，我最喜欢《我的故乡是地球》。那一集讲的是怪兽贾米拉的故事，真的特别催人泪下。

就是那个讲宇航员回到地球后变成怪兽的悲剧故事吧？

樱井浩子：没错。那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人为了执行自己的工作任务而离开，回来时却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最终还被人当作非人类对待。这样的情节，实在太真实了。他在地球上已经没有容身之处；可他又不是来自宇宙，在那里同样没有自己的归宿。这种事，真的让人觉得现实中完全有可能发生。

我最喜欢的一集是《禁忌之言》。那一集里，外星人把您变成了巨人，然后在城市里大闹一场。

樱井浩子：我可一点都不喜欢那一集！（笑）首先，拍摄的时候特别折腾。我还得另外跑去特摄摄影棚补拍镜头，工作量一下子增加了不少。后来过了很多年，日本有家出版社出了一本怪兽图鉴，居然把我也收录进去了。居然是我！这件事真的让我很生气！（笑）因为我们那个年代，女演员一直被要求保持美丽、优雅的形象。说实话，那些镜头拍得确实很漂亮。可是，我变得那么巨大啊！这真的对我的自我形象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真的吗？可我一直觉得，那反而像是一种“女性力量”的象征呢！

樱井浩子：《新·奥特曼》的导演樋口真嗣当时一脸坏笑地对我说：“她又要变大啦！”我心里只想着：“真是的，饶了我吧！”（笑）拍摄现场，饰演富士明子的长泽雅美还开玩笑说：“您可是我的‘巨大前辈’呢。”真是把我气坏了！（笑）后来我问她当时是什么感受，她说：“我超喜欢变成巨人的感觉。”我想，大概因为她的身材比例比我更适合巨大化吧。不过现在，我已经释怀了。我跟他们说：“行吧，尽管拿我去做T恤吧。”“亚克力立牌也尽管做吧。”（笑）

在我看来，不管变成多大，你都很好看。（笑）

樱井浩子：谢谢。

不过，您知道吗，《奥特曼》很多集其实都带着一种淡淡的沉重感。作为一部儿童节目，它经常涉及污染、战争、外敌入侵等主题。很多怪兽本身其实也是受害者。

樱井浩子：编剧们非常擅长把那些深刻的社会议题，写得连孩子都能理解。但他们处理得十分巧妙，从不会让人觉得是在煽动情绪，更不会有说教的感觉。正因为如此，这些故事才会一直留在人们心里。

《奥特曼》拍摄期间，日本正经历着剧烈的社会动荡，包括大规模学生运动。这些时代背景是否影响了作品的创作？

樱井浩子：当然有影响。而且，很多工作人员都亲身经历过战争。编剧金城哲夫小时候在冲绳目睹过许多惨烈的景象；导演饭岛敏宏则经历了东京大空袭。但他们从来没有直接把自己的情感说出来。他们把那些经历融入作品，把亲身体验转化成任何人都能欣赏的娱乐作品；然而，当故事结束时，却依然能够深深触动人心。我觉得，这真的非常了不起。

我小时候在美国长大。那时候美国的儿童节目真的就是给孩子看的，内容通常不会太有深度。而《奥特曼》却完全不同，这也是它吸引我的原因。

樱井浩子：我们这些参与制作的人，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在拍一部“儿童节目”。

《奥特曼》为什么能够吸引如此广泛的观众？无论大人、小孩，还是男女观众，都喜欢它。

樱井浩子：我觉得，观众能够感受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以非常认真的态度在创作这部作品。第一次去美国新泽西参加活动时，我真的非常震惊。那里的粉丝，竟然把我和圆谷英二放在同样崇高的地位。可我只是一个饰演富士明子的演员而已！不过，那次经历让我真正意识到，《奥特曼》对海外粉丝，以及世界各地许多创作者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么……圆谷英二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樱井浩子：大家都把他看作是一位创作者，或者说特摄大师，但在我看来，他其实更像是一位匠人。他就像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一旦沉迷进去，谁都拉不走，连吃饭都顾不上。只要发现一种新的拍摄技术，他就会一头扎进去研究，研究透了之后又兴冲冲地回来，说：“我们来试试这个吧！”他永远都在尝试新的东西。整个特摄部门都特别喜欢和他一起工作，因为他拥有几乎没有止境的好奇心。他甚至会在早上喝味噌汤的时候，看着味噌一点点在汤里化开，然后心想：“这个效果以后可以拿来用。”他的脑子里，时时刻刻都在想着特摄。

如今，他创造出的怪兽已经成为日本面向世界的一张名片。

樱井浩子：设计这些怪兽的人，真的都非常了不起。像成田亨，还有其他设计团队成员。举个例子，我记得阿一曾跟我说过他父亲的一件趣事。有一次，他们设计了一只叫哥莫拉的怪兽，它生活在地下、会钻地穿行。当皮套制作完成拿给圆谷英二看时，他当场就生气了。他说：“它不是生活在地底下吗？为什么身上这么干净？泥土呢？它身上应该沾满泥巴才对，不是吗？”于是工作人员又重新把皮套修改了一遍。

那些怪兽并不仅仅是怪兽，它们每一只都有自己的特点和个性。有些甚至还是友善的。还有一些，它们的故事令人十分悲伤。

樱井浩子：面对这样的怪兽，奥特曼并不会伤害它们，而是会把它们送回宇宙。这其实是相较于前作《奥特Q》的一种进化。在《奥特Q》里，它们更多只是单纯意义上的怪兽。而到了《奥特曼》，每只怪兽都有了属于自己的背景和经历。可以说，正是它们各自的“身世”，再加上独具特色的外形设计，才让这些角色真正鲜活起来。如果它们只是毫无个性的怪兽，然后奥特曼把它们打倒，再飞走——那这个故事，就不会如此打动人了。

美国电影人直到《星球大战》之后，才开始认真对待他们创造的生物角色。而《奥特曼》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樱井浩子：我听说《星球大战》的创作者们，比如乔治·卢卡斯和斯皮尔伯格，都非常喜欢《奥特曼》。

这些年来，您曾多次出演《奥特曼》系列，也客串过不少作品。未来还有计划再次回归剧组吗？

樱井浩子：以现在的状态，我觉得自己可能无法以粉丝们期待的方式，再去诠释富士明子这个角色了。现在我更多是在出演祖母一类的角色，而从演员的角度来说，这反而让我觉得更有趣。不过，我目前仍然在圆谷担任协调相关工作。

回顾参与《奥特曼》系列的六十多年历程，您如何总结自己作为其中一员的感受？

樱井浩子：惊讶。我想，圆谷英二，以及他的儿子圆谷一，如果能看到这个系列发展到今天，一定会非常开心。这一切的发展，正如他当初所希望的那样。我只是遗憾，他们已经不在这里，无法亲眼见证这一切。

注：圆谷英二于1971年去世；他的儿子圆谷一于1973年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