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有田烧的故乡:佐贺的陶瓷小镇里,有四百年传承的匠心
佐贺县伊万里市大川内山“秘窑之里”入口桥上的锅岛烧花瓶。(摄影:Andrew Lee)
日本的瓷器产业,起源于约四百年前一场动荡全国的历史事件。本文作者安德鲁(Andrew Lee)探访了佐贺县,追溯并发掘了这一地区陶瓷发展的历史。
Andrew Lee走在佐贺县有田町泉山采石场的小路上,我注意到铺路石里嵌着细小的碎陶片。每一片青花碎片都不相同,有的描着精致的花叶。我忍不住想象它们原来的样子——到底是个碗、一个盘子,还是一只花瓶?是值钱的宝贝,还是不值钱的家常物件?也许,做它们的瓷土就来自这座采石场——1980年,这里被定为了日本国家级历史遗迹。
1616年,一位叫李参平(Yi Sam-pyeong)的朝鲜陶工在泉山发现了高岭土——这是做瓷器的重要原料。他的发现,开启了日本的瓷器产业。很快,附近的窑厂就遍地都是了。在两个多世纪里,这里的矿石全靠人工开采。当地人说,整座山最后都变成了陶瓷。
如今,采石场已经安静下来。曾经的山峰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大坑,四周是藏在树林里的灰白石壁。附近立着一座陶瓷纪念碑,纪念这四百年的瓷器史。有一张1929年采石场的照片,用青花瓷片拼成,照片上的山体已经采空了大半。人们用泉山的矿石烧制瓷器,烧了近三个世纪,而“有田烧”瓷器,更是远销到了欧洲的皇家宫廷。
战争、贸易与一个产业的诞生
泉山采石场,日本瓷器产业的发祥地。摄影:Andrew Lee
有意思的是,对佐贺瓷器的最初需求,其实出现在日本的“锁国”时期——从17世纪30年代一直持续到19世纪50年代。我后来才想明白,正是“锁国”政策的限制,反而让日本瓷器有了繁荣的机会。
16世纪90年代,当时的封建领主丰臣秀吉率领各地大名组成的联军入侵朝鲜,其中就有肥前国佐贺藩的大名锅岛直茂。如今佐贺县和长崎县的大部分地区,当年都归佐贺藩管辖。丰臣秀吉命令锅岛把几位才华横溢的朝鲜陶工带回了他在九州的领地,其中就有前文提到的李参平——就是他在泉山发现了瓷石。
泉山纪念日本瓷器工业诞生400周年的纪念碑。照片描绘了1929年采石场的景象。摄影:Andrew Lee
1598年丰臣秀吉去世后,德川家康夺取了政权,在江户建立幕府。随着幕府权力逐渐稳固,开始重新评估日本的对外关系。葡萄牙人在日本已经待了几十年,但他们与天主教传教活动纠缠太深——幕府将此视为威胁——于是变得越来越不受待见。
1600年,荷兰商船“利夫德号”(De Liefde)在九州海岸搁浅。船上的英国领航员威廉·亚当斯(William Adams)后来成了德川家康信赖的顾问。作为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死对头,他帮荷兰东印度公司(VOC)争取到了贸易特权,1609年在长崎沿海的平户岛建立了一个贸易站。后来,对外贸易被进一步收紧:1639年,葡萄牙人被驱逐出境;1641年,荷兰人则被迁到了长崎港的一座小型人工岛上——出岛。
中国的动荡与日本的创新
当时的国际瓷器市场,基本由中国景德镇主导。但明清两朝交替之际的动荡,让中国陶瓷生产一度中断,这也波及到了佐贺。锅岛家族一直靠进贡名贵的中国瓷器来讨好德川幕府,如今景德镇的供应靠不住了,佐贺藩便把目光转向了自己在有田的窑厂。
荷兰人嗅出了其中的商机。那些长期往欧洲运送“中国瓷”的荷兰商人,顺势把需求转向了日本刚刚起步的瓷器工业。此后,一种“双轨制”模式逐渐成形,佐贺几代人都在这套模式下生产瓷器:一边是隐秘的藩窑,服务于锅岛家族的政治需求;另一边是商业窑厂,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满足欧洲市场。
大约在1647年,一位名叫酒井田喜左卫门的陶工与当地一位伊万里商人合作,借鉴中国技法,烧制出了日本最早的釉上彩绘瓷器(Akae)。这一突破,让过去以青花为主的“古伊万里”风格,摇身变成了色彩丰富的瓷器。酒井田后来改名为“初代柿右卫门”。
从17世纪50年代末开始,有田出产的陶瓷被运往伊万里港,再从海路运到长崎,在出岛装上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出口到欧洲。在欧洲,它们被称为“伊万里烧”,并大受欢迎。
伊万里烧走向世界
柿右卫门瓷器的特色在于被称为“浊手”(Nigoshide)的乳白胎体、明亮的赤绘釉上彩以及不对称的花鸟图案。
荷兰东印度公司委托包括柿右卫门在内的有田窑厂,生产更符合欧洲人生活习惯的器皿——比如大酒杯、瓶子和茶壶——让日本瓷器去贴合西方市场的口味。其中,柿右卫门瓷器最受欢迎。它那不对称的花鸟图案、乳白色的“浊手”胎体,加上明亮的赤绘釉上彩,深得欧洲贵族的欢心。
因为实在太受欢迎了,后来欧洲的窑厂纷纷仿制——最出名的就是德国的迈森瓷器(Meissen)。这家厂建于1710年,建厂的一个原因,就是为了破解日本瓷器的秘密。到了18世纪中叶,市场上对正宗伊万里烧的需求虽然有所下降,但有田的窑火一直没灭。
直到今天,当年的一些老窑厂仍在有田生产瓷器。其中就包括柿右卫门窑,目前由第十五代柿右卫门主理。
走进柿右卫门窑
柿右卫门窑店长酒井田淳(Atsushi Sakaida)。他的家族世代生产瓷器,至今已传承十五代。摄影:Andrew Lee
在有田的柿右卫门窑博物馆内,店长酒井田淳站在一个玻璃展柜旁,指着两个乍一看图案一模一样的盘子。“右边这个不是柿右卫门出的,”他说,“是欧洲人仿的。”
他指着盘上的彩釉告诉我,柿右卫门用的是五种纯色,先淡淡地晕染一层,再由画师手工一点点加深。而欧洲的工匠则是提前把颜色调好,直接照着最终效果往上画。我凑近仔细一看,就明白了他说的:柿右卫门的盘子颜色更轻盈,笔触也更精准;仿制品那边,就显得有些厚重和粗糙了。
柿右卫门窑的工坊。摄影:Andrew Lee
走进工坊时,酒井田拉开玻璃门,门在老旧的木框里嘎嘎作响。工作室的地面还是土夯的,没铺东西,木架上摆着一排排纯白色、还没烧过的花瓶、碗和盘子。工人们蹲在凹陷坑里的陶轮旁,默默地干着活,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白泥,一点一点把它变成柿右卫门那些精美的瓷器。一个工人站起身,抱住一个正在旋转的大花瓶。他的右臂深深探进瓶里,左手引导着湿润的泥土,轻轻抚着,让它慢慢成形。
酒井田还给我看了一张17世纪的老照片,上面有当时有田瓷器生产的场景——工坊的样子和现在差不多。除了电灯和工人们的穿着,这里似乎什么都没变。
离开柿右卫门,我前往有田的内山地区。这座小镇的瓷器历史,大部分都写在了那里。
内山:鲜活的瓷器小镇
有田陶山神社的陶瓷鸟居建于1888年,现在是日本的有形文化财产。摄影:Andrew Lee
内山是有田的主要观光区。它的主街“皿山通“是一条长700米的街道,两旁林立着陶器店、作坊、画廊和几家咖啡馆。其中许多店家都设在具有历史意义的建筑内。1828年8月,一场台风扫过山谷。狂风卷起窑厂的火种,烧毁了800多栋房屋,内山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在废墟上重建的小镇融合了传统日式和西式建筑风格。1991年,该地区被指定为日本国家重要传统建造物群保存地区。这里保存着161座历史建筑,年代从江户、明治、大正一直延伸到昭和初期。漫步内山,能亲身体验到一种在日本大部分地区早已消失的旧时街景,这样的机会十分难得。
皿山通上的“Arita Porcelain Lab”融合了传统与现代风格。摄影:Andrew Lee
皿山通中段是香兰社,这是日本最负盛名的陶瓷公司之一。香兰社成立于1875年,建筑是一栋西式小楼。弧形的木质楼梯从一楼的商店通向上方的小型展览室,里面陈列着为日本皇室烧制的瓷器,还有在19世纪末费城和巴黎世博会上拿过奖的作品。不过,最吸引我的是一件日本最早的陶瓷绝缘子。它原本是为东京到横滨的电报线路开发的,让人想到:原来陶瓷也曾在现代日本的建设中出过力。
与香兰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沿街稍往前的手塚商店。这是一座大正时代的町屋,里面的“手塚画廊”代理着一小批年轻陶瓷艺术家的作品。这些作品陈列在木造建筑和相邻的仓库里,地上铺着榻榻米,房子建于1913年。
没隔几家店就是Arita Porcelain Lab(有田瓷器实验室)。它是自1804年运营至今的弥左卫门窑的当代品牌。旗舰店后面有一家咖啡馆,提供午餐和咖啡,用的正是自家生产的餐具。这些餐具的特色是线条简洁,以哑光铂金、深酒红色和金色为主。
从那里步行不远,就是陶山神社。去神社要穿过一条仍在运行的铁路线,再爬上一段陡峭的石阶。神社建于1658年,名字的意思是“陶瓷之山的神社”,供奉的是应神天皇和锅岛直茂。神社里还有一座李参平的纪念碑。这座神社最特别的地方,是一座陶瓷鸟居——白底上绘着淡蓝色的牡丹唐草纹(牡丹和卷边藤蔓)。这座鸟居建于1888年,如今已被登记为日本有形文化财产。旁边的狛犬和灯笼,也都是陶瓷做的。
从神社往下望,内山如画卷般在山谷中铺展开来。之后,我在它的小巷里漫步,走过那些古老的窑厂和作坊。
有田的新生
常驻有田的艺术家小山真(Shin Koyama)在“方丈 江户町屋”前,这是他在内山地区改造成客房的几处民宿之一。摄影:Andrew Lee
顺着一条窄巷往下走,路边有一堵用废弃窑砖砌成的“登窑墙”(Tonbai)。墙后是“续异人馆”(Zoku-Ijinkan)的花园。这栋修复过的老民宅已有百年历史,也是我今晚落脚的地方。在门口,我见到了它的主人——小山真先生。
小山先生今年79岁,是一位卓有成就的艺术家。对有田来说,他算是个“新移民”。他在澳大利亚生活了近四十年,2014年回到这里,安顿下来,靠翻新那些被称为“空屋”的闲置老房子,默默为这一带注入新的活力。续异人馆就是他目前经营的三家民宿之一。
“方丈 江户町屋”的入口。这是一座建于1840年的町屋,由艺术家小山真翻修。摄影:Andrew Lee
他带我参观了他的主要项目“方丈 江户町屋”,该项目的核心是一座1840年的町屋,院子里还有三座传统仓库。入口地面上镶嵌着小山自己的陶瓷作品,各个房间和花园里也散落着更多他的作品。整个建筑群里,有民宿、二手书店、手工荞麦面馆,还有一个画廊空间。酒吧和小山的工作室目前还在施工中。
“有田总是这么安静,”小山说,“除了赶集那几天。”
每年4月29日到5月5日的有田陶器市期间,皿山通会挤满数百个摊位和黄金周的庞大人流。“在五月的这短短一周里,有一百万人来这里,”他说,“根本没地方住。所以大多数人只能当天往返。”
他希望自己正在改造的这些建筑,能让人们为了逛集市之外的理由也愿意留下来过夜。“有田的空屋太多了,”他说,“便宜,修复起来也花不了多少钱。”
第二天早上离开前,我拿起续异人馆厨房桌上的那本小留言簿。翻看那一页页温暖的话语,全是在感谢小山的热情款待——看来,他确实走对了路。
大川内山的秘窑
大川内山天神桥上装饰的瓷砖。摄影:Andrew Lee
还有一个地方我想去看看,在那里可以一睹有田瓷器历史的另一面——那段隐秘的历史。
1628年,统治此地的锅岛家族在有田的岩谷川畔设立了官方藩窑。但到了1661年,在欧洲需求推动的商业生产热潮中,藩窑被迁往南川原。那是一个更靠近柿右卫门的地方,可能也是为了借鉴其彩绘技术。随着外界对瓷器需求的增长,为了保护工艺机密,安保措施也层层加码。1675年,藩窑再次搬迁,这一次它搬到了最终、也是最隐秘的落脚点——大川内山。
在那里,在重重关卡的保护下,精心挑选的陶工在藩主的严格监督下工作。他们享受武士待遇,被赐予姓氏和佩刀的权利,免除其他杂役,一门心思扑在手艺上。烧制技术和设计图案被严密封锁。他们生产的瓷器叫“锅岛烧”,不对外出售,专门进贡给德川幕府将军和日本最高阶层的贵族。
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锅岛烧发展出独树一帜的风格:技术上更精湛,质量更高,品味也比市面上流通的有田烧更显高雅。
大川内山的主街。青山窑的烟囱是村里仅存的几座古老烟囱之一。摄影:Andrew Lee
尽管这个秘密早已公开,但大川内山这个小村庄依然被称为“秘窑之村”。它坐落在一条单行山路尽头的狭长山谷顶端。我到的时候,村外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游客们排着队,对着村口锅岛藩窑桥护栏上摆着的瓷瓶拍照。桥身上装饰着龙凤图案,阳光照在镶嵌其中的数千块碎瓷片上,一闪一闪的,格外耀眼。
村子狭窄的街道两旁,挤了大约三十家陶器店,其中约二十家还有窑炉在使用。屋顶上方,耸立着几座古老的砖砌烟囱。最显眼的那座属于青山窑(Seizan Kiln)。这家店分了两个空间,一边陈列高端收藏品,另一边展示更生活化的日常器皿。村子上方的锅岛藩窑公园里,几座江户时代阶梯窑(登窑)的遗迹半掩在杂草中,站在那里可以俯瞰下面成片的屋顶和烟囱。穿过村子中心的溪流旁,有一座重建的阶梯窑,每年十一月的“锅岛藩窑秋祭”期间都会在这里点火烧窑。下游用石头砌的河道部分贴着瓷砖,天神桥上的瓷砖更是装饰着龙的图案。
大川内山长春窑店内的锅岛青瓷。摄影:Andrew Lee
主街旁的一条小巷里,是长春窑(Choshun Kiln)的商店。这家店专做“锅岛青瓷”,风格比村里更出名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色锅岛”(釉上彩绘)要简约得多。它的釉料是用村子上方山里开采的黄石制成的,烧出来会呈现出一种标志性的蓝绿色。
离开大川内山前,我走进“伊万里陶苑”的店里,经理用英语问我从哪里来。过了一会儿,我正在店里逛着,扬声器里突然响起了澳大利亚国歌。有点荒诞,但也挺有意思。想想看,在这个曾经藏在层层关卡背后的山谷里,这些窑厂——乃至整个有田——如今却要靠外来的游客养活。那些让这片土地声名远播的瓷器,早在大多数日本人还没能走出国门的时候,就已经走遍了世界。而这份属于全世界的瓷器遗产,如今又反过来,滋养着它最初诞生的地方。
※本文原文为英文,翻译时有轻微调整,仅供参考。